自古逢秋悲寂寥。柳永落笔清秋,一句“对潇潇暮雨洒江天,一番洗清秋”,写尽秋雨的澄净苍茫;又以“渐霜风惨痛,关河萧瑟,残照当楼”,路尽秋日世界的清寂疏凉。众人多从词中读出萧瑟和离愁,可我始终感触,秋天从不是单一的悲凉。它自带清寂风骨,一半是人间孤寂,一半是岁月光耀。
秋风褪去盛夏的燥热,携一身微凉轻轻拂过街巷。我徐行前行,心计慢慢郁结,抬眼一瞬,猝不及防撞进一树明亮的金黄。街边的银杏沐着温顺秋阳,枝叶澄澈通透,宛如一位披满金发的少女,安静伫立在烟火路旁。那一刻,只觉面前一亮,心底积压的沉闷与沉郁,尽数被温顺秋风吹散。路人步履匆匆,奔赴各自的生涯,鲜少有人立足鉴赏这一树秋光。这般纯正明媚的美好,安静又明澈,独落在眼底,温顺又动人。
我总在人间遍地徜徉,与这抹独属于秋的金黄温顺邂逅。郊表田野,金浪翻涌,是大地沉淀一季的丰盈;城市公园,落叶铺金,铺就满径温顺秋景;寻常街巷,黄叶随风翩跹起落,晕染出烟火人间的秋意。每一次邂逅,都让人不自觉立足流连,耳目一新。这澄澈温润的金黄,是四时之中,秋天唯一份的限造温顺。
可秋从不止明媚热烈。正如柳永词中所写:“是处红衰翠减,苒苒物华休。”一场秋雨涤荡江山,繁花落尽,草木敛艳,枝叶疏朗,世界骤然变得寥廓清旷。万物褪去春夏的喧哗和繁盛,归于静谧从容,淡淡的落寞感,便在这澄澈世界间悄然漫开。
但凋落从不是冷落,僻静亦不蹬宗闭幕。秋的克造里,藏着最丰盈的奉送。枝头硕果累累,柿子红火、石榴鼓满、蜜橘清甜,缀满秋日枝头;庭前桂香暗涌,缕缕幽香浸润晚风;商人菜场秋物丰盈,满目暖色温热鲜活。萧瑟是秋的底色,丰登是秋的深情。
秋的落寞,是天高云淡、万物归静的留白意境;秋的光耀,是历经沉淀、厚积薄发的从容盛放。也正因如此,刘禹锡方能挣脱千古悲秋的镣铐,坦然写下:“我言秋日胜春朝。”秋天坦然采取草木凋落的遗憾,包涵独处静默的时光,亦慷慨赠予人间暖阳、硕果与清欢。
秋日柔光温顺铺洒大地,晚风穿林,落叶簌簌,声声皆是秋的密语。街边老人闲谈度日,孩童追赶嬉闹,人间烟火喧哗热烈。旁人自有富贵热烈,我自静立金树之下,独享这一方清宁秋光。
原来秋天,本就是落寞与光耀的共生。它不刻意巴结人间热烈,不执着于草木繁盛,只是安静沉淀、温顺盛放。以清寂包容苦衷,以丰盈治愈岁月。
我偏心这唯一份的秋天,清寂寥廓,温顺明亮,落寞,却格表光耀。